一、姑苏少年:从“秉臣”到“圣陶”的精神蜕变
大家好!今天,让我们一同走进叶圣陶先生的文学世界与人生旅程,领略这位在当代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大家风采。
1894年10月28日,当甲午战争的硝烟弥漫中国之时,江苏苏州悬桥巷一个平民家庭迎来了一个男婴的啼哭。这个被命名为叶绍钧的孩子,将在未来近一个世纪的岁月里,以“叶圣陶”之名,成为中国现代教育、文学和出版领域一座不朽的丰碑。
苏州这座文化古城,以其深厚的文脉滋养了少年叶圣陶。他六岁入私塾,十二岁考入苏州长元吴公立小学(后改为草桥中学)。在这里,发生了一件影响他终身的事件——他请先生章伯寅取一个立志于爱国强国的字。章先生依据《诗经》“秉国之钧”的诗句,为他取“秉臣”为字,并谆谆教导:爱国需先爱乡土,要了解乡土的山川史地与名人伟业。 这番教诲,在少年叶绍钧心中播下了深厚的家国情怀种子。
1907年,叶绍钧考入草桥中学,开始系统接受新式教育。此时的苏州,传统与现代思潮激烈碰撞。他在课业之余如饥似渴地阅读《新民丛报》《浙江潮》等进步刊物,梁启超“新民说”的启蒙思想、鲁迅“立人”的文学主张,都在他年轻的心灵中激起层层涟漪。他开始思考一个根本问题:在这个千年未有的大变局中,一个人该如何立身,又该如何救国?
1911年10月,辛亥革命浪潮席卷全国。10月15日,苏州光复。就在这历史转折的关键时刻,十七岁的叶绍钧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决定——他请求先生改名。 他在日记中写道:“皇帝已退位,我不能再作‘臣’了。”章先生理解这位弟子的志向,依据“圣人陶钧万物”的典故,为他取“圣陶”为字。从“秉臣”到“圣陶”,不仅是名字的变更,更是精神世界的飞跃——从忠君报国的传统士子,转变为以文化教育“陶铸新民”的现代知识分子。1911年11月,他正式改名为叶圣陶,从此这个名字伴随他走过了七十七年的风雨历程。
中学毕业后,由于家道中落,叶圣陶未能继续深造,而是开始了在乡镇小学的执教生涯。从苏州到上海,从小学教员到中学教师,这段长达十年的基层教育实践,成为他认识中国社会的窗口。他亲眼目睹了农村的凋敝、教育的落后、民众的蒙昧,这些切身体验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素材,也坚定了他“教育救国”的信念。
二、文学启航:在“为人生”的旗帜下
1914年,二十岁的叶圣陶在《小说丛报》发表了第一篇文言小说《穷愁》,开始了他的文学之旅。但真正标志着他文学道路转折的,是1918年在《妇女杂志》上发表的《春宴琐谭》——这是他第一篇白话小说,也是他响应新文化运动、进行文学探索的重要宣言。
此时的叶圣陶,已经是上海商务印书馆附设尚公学校的国文教员。1915年入职以来,他不仅教学,还积极为学校编写小学国文课本。 这段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文学革命必须与教育革命同步进行,而教材的革新是启蒙民众的基础工程。他开始在《新潮》《小说月报》等进步刊物上发表作品,与沈雁冰(茅盾)、郑振铎、周作人等新文学先驱交往密切。
1921年,叶圣陶参与发起“文学研究会”——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个纯文学团体。该会“为人生而艺术”的主张,与叶圣陶的文学理念高度契合。 他在《文艺谈》中写道:“文艺家应当走在社会前头,做人群的引导者。”这一时期,他的创作进入了第一个高峰。
短篇小说集《隔膜》(1922)、《火灾》(1923)、《线下》(1925)相继出版。这些作品冷静客观地描绘了小市民和知识分子的灰色生活,《潘先生在难中》的潘先生、《饭》中的吴先生等形象,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画廊中典型的小人物代表。叶圣陶“对‘灰色人生’的冷静观察和客观描写”的创作特色开始形成。他仿佛拥有一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睛,能够穿透社会的表象,审视那些蜷伏在旧中国阴暗角落中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民众。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他在儿童文学领域的开创性贡献。1921年,他创作了《小白船》《一粒种子》等童话,1923年出版童话集《稻草人》——这使他成为“20世纪20年代第一位写童话的作者”。 鲁迅在《〈表〉译者的话》中高度评价:“叶绍钧先生的《稻草人》是给中国的童话开了一条自己创作的路的。”这些童话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社会批判和教育理念,《稻草人》中那个目睹人间苦难却无能为力的稻草人形象,成为旧中国沉默大众的象征。
三、《倪焕之》: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诗
1928年,叶圣陶的长篇小说《倪焕之》在《教育杂志》连载,次年由开明书店出版单行本。 这部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的作品,标志着他文学创作的巅峰。
《倪焕之》以辛亥革命到大革命失败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为背景,“艺术地再现了以主人公倪焕之为代表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历史剧烈变动过程中的思想变化和生活道路”。 主人公倪焕之从教育救国的理想主义者,到投身社会革命的实践者,最终在迷茫中病逝的人生轨迹,浓缩了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
小说在教育改革实验这一核心情节中,“善于通过对人物对待事物的不同态度来揭示其性格特征”。面对教育改革,蒋士镖坚决反对阻挠,徐佑甫、陆三复予以嘲笑,金树柏表现冷漠,而倪焕之满腔热情;当改革遇阻时,蒋冰如妥协退让,倪焕之愤愤不平——这些鲜明的对比不仅塑造了立体的人物形象,更深刻揭示了改革在中国社会面临的复杂困境。
茅盾在《读〈倪焕之〉》中称赞:“把一篇小说的时代安放在近十年的历史过程中的,不能不说这是第一部;而有意地要表示一个人——一个富有革命性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怎样地受十年来的时代壮潮所激荡,怎样地从乡村到都市,从埋头教育到群众运动,从自由主义到集团主义,这《倪焕之》也不能不说是第一部。” 这部小说以其广阔的历史视野和深刻的心理刻画,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
在语言艺术上,《倪焕之》体现了叶圣陶“语言精练、纯朴、严谨、含蓄”的特色。他描述倪焕之投身教育时仅用“一切悬于教育”六字,却生动展现了人物的献身精神;倪焕之临终前的幻觉描写,用简洁而富有诗意的语言,表达了对光明未来的信念。这种“言简意赅,意味深长”的语言风格,正是叶圣陶被称为“优秀的语言艺术家”的重要原因。
四、开明风范:编辑出版家的文化担当
如果说文学创作是叶圣陶的左翼,那么编辑出版则是他的右翼。1923年,他进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正式开始了编辑生涯。1930年底,他应章锡琛之邀,出任开明书店编辑部主任,由此开启了与开明书店近二十年的不解之缘。
在开明书店,叶圣陶将教育理想与出版实践完美结合。他主持编写了《开明国语课本》《国文百八课》等系列教材,这些教材“注重儿童心理,强调生活教育”,彻底颠覆了传统教材陈旧僵化的模式。 课本中“先生早”“小朋友早”的亲切对话,“月亮走,我也走”的童谣诗句,让一代代学子在朗朗读书声中感受到了语言的魅力与生活的美好。
叶圣陶的编辑理念具有鲜明特色:一是“读者本位”,处处为读者着想;二是“质量第一”,对书籍内容、编校、装帧精益求精;三是“文教结合”,将出版工作视为教育事业的一部分。 在他的主持下,《中学生》《开明少年》等杂志成为当时最受青少年欢迎的读物,培养了无数文学青年。巴金、丁玲、施蛰存等作家的第一部作品,都经他之手发表或出版。
抗战爆发后,开明书店内迁,叶圣陶辗转武汉、重庆、成都等地,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坚持出版事业。他主编的《国文月刊》《国文杂志》成为战时大后方重要的文化阵地。这一时期,他还创作了《西川集》等散文,记录战乱中的见闻与思考,文字间饱含深沉的民族忧患意识。
夏丏尊曾这样评价叶圣陶的编辑工作:“他看文章的眼睛真可说是又尖又辣,什么毛病都瞒不过他。但他又是最宽容的,只要文章有可取之处,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帮作者修改。” 这种既严谨又宽容的态度,使他成为作者们最信赖的编辑。在他的培养和扶持下,一大批年轻作家脱颖而出,为中国现代文学注入了新鲜血液。
五、教育部长:从“教是为了不教”到国家教育蓝图
1949年,叶圣陶应中国共产党邀请,从上海绕道香港抵达北平,参加新政协筹备工作。这位五十五岁的教育家、出版家,迎来了人生新的篇章。
新中国成立后,叶圣陶先后出任教育部副部长、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 从民间出版机构到国家教育主管部门,他的舞台扩大了,但“教育救国”的初心从未改变。在任期间,他主持制定了新中国第一个中学语文教学大纲,确立了“听说读写并重”的教学原则。
叶圣陶的教育思想核心是 “教是为了不教”。他认为,教育的最终目的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培养能力、养成习惯、启迪智慧。在《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中,他反复强调:“学生须能读书,须能作文,故特设语文课以训练之。最终目的为:自能读书,不待老师讲;自能作文,不待老师改。老师之训练必作到此两点,乃为教学之成功。”
在教材编写上,他亲自审定每一篇课文,字斟句酌。 据人教社老编辑回忆,叶老审稿时,连一个标点、一个注音都不放过。他对《荷花淀》《分马》等课文的修改意见,至今仍是语文教材编写的典范。他主张教材要“文质兼美”,既要语言规范,又要思想健康,还要适合教学。
除了语文教育,叶圣陶还在汉语规范化方面做出了卓越贡献。他热切主张规范现代汉语,涵盖语法、修辞、词汇、标点、简化字和除去异体汉字等多个方面。 作为普通话审音委员会委员、汉字简化方案审订委员会副主任,他参与了汉语拼音方案的制定、普通话异读词的审音、第一批简化汉字的确定等重大语言工程。他的这些工作,“极大地提高了编辑工作的质量与组织结构的规范性,为现代汉语的标准化、规范化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担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务期间,叶圣陶虽然年事已高,但仍关注着国家的文化教育事业。 他提出的“重视师范教育”“加强中小学教师队伍建设”“减轻学生课业负担”等建议,至今仍具有现实意义。1983年,他以八十九岁高龄当选第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成为德高望重的国家领导人。
六、文化使者:贯通古今、融汇中西的大家风范
叶圣陶的文化视野从来不是狭隘的。作为“五四”一代知识分子,他既深植于中华传统文化,又以开放心态拥抱世界文明。
在古典文学方面,叶圣陶有深厚造诣。他与俞平伯合著的《〈唐诗三百首〉指导大概》《〈古文观止〉指导大概》,深入浅出地解读古典名篇,引导读者掌握阅读方法而非死记硬背。他编辑的《十三经索引》,为学者研究儒家经典提供了重要工具。这些工作体现了他“古为今用”的文化态度——尊重传统但不迷信传统,批判继承而非全盘否定。
在翻译介绍外国文学方面,叶圣陶同样贡献卓著。早在1920年代,他就翻译了希腊神话、阿拉伯民间故事、《稻草人》中明显可见安徒生童话的影响。他主持《世界少年文学丛刊》,系统译介各国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开阔了中国青少年的文学视野。他认为,真正的文化自信来自开放交流,而非闭关自守。
叶圣陶的散文创作也别具一格。《藕与莼菜》《牵牛花》《苏州园林》等名篇,文字清新自然,情感真挚深厚,既有中国古典小品的韵味,又有现代散文的自由。他描写苏州园林:“设计者和匠师们因地制宜,自出心裁,修建成功的园林当然各个不同。可是苏州各个园林在不同之中有个共同点,似乎设计者和匠师们一致追求的是:务必使游览者无论站在哪个点上,眼前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这种准确、生动、富有美感的语言,正是他毕生追求的语言境界。
晚年叶圣陶,虽目力不济仍坚持工作。他通过口述方式继续指导教材编写,接待来访的教师、编辑、作家。他的客厅成为名副其实的“文化沙龙”,冰心、巴金、曹禺等老友常来探望,中青年作者也以能得到叶老的指点为荣。 这种跨越代际的文化传承,正是中国文脉绵延不绝的生动写照。
七、精神遗产:朴素而深远的文化力量
1988年2月16日,叶圣陶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四岁。他留下了等身的著作、开创的事业,更留下了一种精神——朴素、务实、严谨、奉献的文化人格。
在文学上,叶圣陶的现实主义创作道路影响了几代作家。 他的“为人生”文学观,他对小人物命运的关注,他对社会问题的深刻揭示,为中国现代文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从《倪焕之》到《稻草人》,从《潘先生在难中》到《多收了三五斗》,这些作品不仅是文学经典,更是认识20世纪中国社会的重要窗口。
在教育上,他的“教是为了不教”思想历久弥新。 在应试教育积弊深重的今天,重温叶圣陶的教育理念尤显珍贵。他强调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思考能力和创造能力,反对填鸭式教学;他重视语文教育的人文性,反对将语文课变成单纯的技术训练;他关注学生的全面发展,反对片面追求分数。这些思想,对当今的教育改革仍有重要启示。
在出版上,他树立了“作者之友、读者之仆”的职业典范。 他那种对稿件高度负责、对作者真诚相待、对读者尽心服务的编辑精神,在商业化浪潮冲击出版业的今天,更显难能可贵。开明书店“不亏心、不亏本”的经营理念,叶圣陶“认真做事、诚恳待人”的处世原则,是出版界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语言建设上,他为现代汉语规范化所做的开创性工作惠及亿万人。 今天我们能够使用规范、简洁、清晰的现代汉语进行交流,离不开叶圣陶那一代语言学家的努力。他参与制定的语言规范,他主持编写的语文教材,影响了几代中国人的语言习惯和思维方式。
叶圣陶一生使用过许多笔名——叶锦、圣陶、斯提、桂山、秉丞、郢生……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同一个赤子:一个热爱祖国、献身教育、服务人民的朴素知识分子。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是在近百年的生命历程中,始终如一地做着最基础、最实在的文化建设工作。 就像他笔下的牵牛花,“藤蔓细弱,但努力向上;花朵朴素,却充满生机”。
通过今天的介绍,我们全面而深入地认识了叶圣陶先生这位文化巨匠。 他的一生跨越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期,亲历了现代中国的苦难与辉煌。他以笔为犁,耕耘在教育、文学、出版的田野上;他以心为灯,照亮了几代人的精神世界。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叶圣陶先生留下的精神遗产——那种对教育的执着、对文学的虔诚、对文化的担当、对民族的深情——将继续滋养着我们,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前行。第20页
在教育领域,叶圣陶先生的教育思想具有独创性、系统性,对中国特色现代教育理论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他以中国教育改革实践为逻辑起点,深入探索和回答中国教育改革中的实际问题,形成了唯物辩证的中国教育改革之学。在总结和提炼教育改革实践经验的过程中,他不断发展、创新中国现代教育教学理论,为中国教育事业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与实践指导,培养了大批优秀的教育人才,被誉为教育界的老前辈。
在为人品德方面,叶圣陶先生为人敦厚,彬彬有礼。正如著名诗人臧克家所说页“温、良、恭、俭、让这五个大字是做人的一种美德,我觉得叶老先生身上兼而有之。”他的高尚品德赢得了文化教育界及广大读者的敬重与赞誉,成为后人学习的楷模。无论是在与同事的合作中,还是在与学生、读者的交流中,他都始终秉持着谦逊、友善的态度,以自己的言行诠释着优秀的品德修养。
通过今天的介绍,我们全面了解了叶圣陶先生的生平经历、丰富的作品、独特的创作特色以及他在多个领域的卓越贡献与高尚品德。叶圣陶先生以其深厚的文学造诣、先进的教育理念和高尚的人格魅力,在中国文化教育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激励着我们在文学创作、教育事业以及个人品德修养等方面不断努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