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眉山钟灵:蜀中才子的早年岁月
今天,让我们一同走进北宋时期的文化巨匠——苏轼的精彩人生,领略他在文学、艺术、政治等诸多领域的卓越成就与深远影响。
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1037年1月8日),在川西平原西南隅的眉州眉山(今四川省眉山市),一个婴孩的啼哭为苏氏家族带来了新的希望。这个孩子被命名为苏轼,字子瞻,一字和仲,号铁冠道人、东坡居士,世称苏东坡、苏仙、坡仙——这些名号如同他人生的多重注脚,彰显着他在历史文化长河中的独特地位。他是汉族人,祖籍河北栾城,是北宋时期杰出的文学家、书法家、美食家、画家,更是历史治水名人,其才华与贡献跨越多个领域,如璀璨星辰般闪耀。
他的名字“轼”,原意为车前的扶手,寓意着默默无闻却能扶危救困、不可或缺,这似乎预示了他一生虽屡遭贬谪,却始终心怀天下、为民请命的命运。其家族可追溯至初唐大臣苏味道,但真正奠定苏氏门风的,是祖父苏序与父亲苏洵。
祖父苏序虽无功名,然“慷慨好施,急人之困”,其豁达性情成为苏氏门风的重要源头。父亲苏洵,即《三字经》中“二十七,始发奋”的“苏老泉”,虽起步较晚,但刻苦用功,对苏轼兄弟的教育极为重视。母亲程氏,出身望族,知书达理,曾以东汉名士范滂事迹勉励苏轼,幼年苏轼慨然对曰:“轼若为滂,夫人许之否乎?”这段对话,奠定了苏轼一生坚守气节的人格底色。
庆历八年(1048年),苏洵因父丧居家,闭户苦读,并将学识品行倾囊传授给苏轼与苏辙。眉山自古文风鼎盛,北宋时有“八百进士出眉山”之誉。少年苏轼已显过人天赋,八岁入天庆观北极院师从道士张易简,十岁能作《黠鼠赋》,其早慧令师长惊叹。更为难得的是,苏轼读书不限于举业,经史子集、佛道医卜无不涉猎,这种广博的知识储备,为他日后成为百科全书式的文化巨人奠定了基础。
二、蟾宫折桂:从西蜀到汴梁的青云之路
嘉祐元年(1056年),二十一岁的苏轼与父亲、弟弟沿岷江而下,出三峡,赴汴京(今河南开封)参加科举。这条出蜀之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文化意义上的跃迁——一个地方世家的才俊,即将登上帝国中心的政治文化舞台。
次年春,苏轼参加礼部考试,其《刑赏忠厚之至论》文风雄浑,立论精辟。考官梅尧臣阅后大为赞赏并推荐给主考官欧阳修。欧阳修本欲拔擢为第一,但因疑该文为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置为第二。 拆封后始知作者乃陌生才子苏轼,欧阳修惊叹:“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并预言:“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文中“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的典故,考官不知出处,苏轼以孔融“以今度之,想当然耳”的典故巧妙回应,展现出他的机智与博学。在随后的礼部复试中,他的《春秋对义》再取第一。
嘉祐二年(1057年)的科举堪称“千年科举第一榜”,同科进士包括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吕惠卿等,皆成为影响北宋政坛文坛的重要人物。苏轼兄弟一举成名,“三苏”文章遂传播天下。然而正当苏氏父子名动京师之际,程夫人病逝的噩耗传来。父子三人仓促返川守制。
嘉祐四年(1059年)十月守丧期满,三苏重返汴京。嘉祐六年(1061年),在欧阳修推荐下,苏轼兄弟参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制科考试。苏轼的对策被评为第三等(一、二等虚设,第三等为实际上第一等),这一成绩在宋朝极为罕见,被称为“百年第一”。 从此,二十六岁的苏轼正式踏上仕途,被授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
凤翔三年,苏轼初展政治才能。他改革“衙前役”(官府差役),缓解民困;逢旱灾则亲赴太白山祈雨,作《喜雨亭记》以记其事;勘察当地文物,撰写《凤翔八观》。这一时期,他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诗句,在青年得志的意气中,已透出对人生无常的深邃感悟。
三、变法风云:在激流中坚守的士大夫
治平三年(1066年),苏洵病逝,苏轼、苏辙兄弟扶柩还乡守孝三年。守制期满,熙宁二年(1069年),苏轼还朝时,王安石变法已如火如荼。
面对熙宁变法,苏轼陷入了深刻矛盾。他并非保守派,在《思治论》等早期文章中曾力主改革;他也看到“丰年不如凶年”的积弊。但王安石“急进”“求功太速”的做法令他忧虑。他认为“国之兴衰,在德不在法”,反对以“开源”为名加重民众负担,更反对以“变法”为名排斥异己。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上书谈论新法弊病,触怒王安石,被御史弹劾。 为避免正面冲突,他自请外放,先后任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湖州知州。
这八年地方官生涯,成就了苏轼作为实干家的政绩。在杭州,他疏浚盐桥、茅山二河,筑堤堰,治六井,初显水利专家才能;在密州,他救旱灾,灭蝗虫,收养弃婴,写下“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豪迈词章;在徐州任知州期间,黄河在曹村决口,梁山泊泛滥,洪水汇聚徐州城下,形势危急。苏轼积极应对,驱使富民回城,协同武卫营修筑东南长堤,成功保全了徐州城,并请求增筑旧城、修建木质护岸以防洪水再来,其治水功绩显著。
然而,在湖州任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元丰二年(1079年),发生了震惊朝野的“乌台诗案”。 苏轼在《湖州谢上表》中写下“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等句,被新党指为“谤讪朝廷”。御史台(别称乌台)官员从其诗文中罗织罪名,如“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被曲解为影射皇帝。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湖州被捕,押往汴京。
这场文字狱震惊朝野。李定等人欲置苏轼于死地,而退隐金陵的王安石上书神宗:“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病中的曹太后、章惇等大臣亦出面营救。最终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场劫难,成为苏轼思想与创作的重大转折点。
四、黄州涅槃:困境中的精神突围
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因“乌台诗案”,苏轼被贬至黄州,官府安排他初住城南定惠院。后因生活所迫,他在黄州城外东坡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从此人们便亲切地称他为苏东坡,这一称号也成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文化符号。
初到黄州,苏轼生活困顿。他在给秦观的信中描述:“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为维持生计,他申请城东废弃营地耕种,自号“东坡居士”。这个名号从此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符号。
黄州时期的苏轼,经历了深刻的精神蜕变。他白天躬耕于东坡,“垦辟之劳,筋力殆尽”;夜晚栖身于临皋亭、雪堂,“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在艰苦劳作与静坐沉思中,他完成了儒、释、道思想的创造性融合。
文学创作在此间达到巅峰。《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大江东去”开篇,气势磅礴;《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展现履险如夷的豁达;他常游览黄州城外赤壁山,写下了《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作,寄托谪居的思想感情。 黄州五年,苏轼创作了753篇作品,占其传世作品的四分之一,质量与数量均达顶峰。
正如他自己所言:“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简短的诗句,蕴含着他对人生的深刻感悟与自嘲。
五、元祐更化:在朝堂与地方间的徘徊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离开黄州,奉诏赴汝州就任。由于长途跋涉,旅途劳顿,苏轼的幼儿不幸夭折。汝州路途遥远,且路费已尽,再加上丧子之痛,苏轼便上书朝廷,请求暂时不去汝州,先到常州居住,后被批准。
元丰八年(1085年),宋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听政,司马光重新被启用为相,新党被打压,苏轼被再次重用,一路升迁至翰林学士、知制诰,知礼部贡举。 然而,苏轼再次陷入困境。司马光尽废新法,苏轼却主张“参用所长”,反对全盘否定。他因“免役法”与司马光激烈争执,直言:“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这种不唯派别、只论是非的立场,使他既不见容于新党,又被旧党视为异类。
元祐四年(1089年),苏轼任龙图阁学士、知杭州。 二度莅杭,他展现出卓越的行政才能。面对西湖葑田淤塞,他疏浚湖底,用淤泥筑成纵贯南北的长堤,即“苏堤”,并建六桥九亭,植柳种桃,“苏堤春晓”成为西湖十景之首。在此期间,杭州遭遇大旱,饥馑瘟疫并发,苏轼积极救灾,请求减免上供米、用度牒换米救济百姓,还减价卖常平米、施粥送药,救活众多百姓。
此后数年,苏轼辗转颍州、扬州、定州等地任职,所到之处皆有善政。元祐八年(1093年)任定州知州,同年高太后去世,哲宗执政,新党再度掌权。
六、万里南迁:天涯沦落中的文化播种
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远谪惠州。 此时他已五十九岁,第二任妻子王闰之已于前一年病逝,同行者仅有幼子苏过、侍妾王朝云。
惠州在当时属“蛮貊之邦”,条件艰苦。苏轼却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洒脱诗句。他推广农具“秧马”,减轻插秧劳苦;捐助修建东新桥、西新桥,便利交通;传播医药知识,救治百姓。在惠州,朝云病逝,苏轼将她葬于栖禅寺旁,建六如亭纪念。
绍圣四年(1097年),六十二岁的他被送至海南岛儋州。 儋州“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苏轼却以惊人的生命力开创文化局面。他开办“载酒堂”,教授黎族子弟,培养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成为儋州文化的开拓者; 推广中原农业技术,教民打井、用药;与黎民平等交往,“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杯同”,打破种族隔阂。
元符三年四月(1100年),朝廷大赦,苏轼复任朝奉郎。 北归途中,于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1101年8月24日)在常州逝世,享年六十六岁,结束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临终前,友人维琳长老提醒他“勿忘西方”,苏轼答:“西方不无,着力即差。”表明他超越宗教形式、直指本心的终极境界。
七、文学宇宙:诗词文书画的全面高峰
苏轼的文学艺术成就,构成了一座几乎无法超越的丰碑。他是中国文化史上罕见的全才,在诗、词、文、书、画诸领域均达巅峰之境。
在文化史上,他与许多人物有着重要的并称。 如 “三苏”,指的是他和父亲苏洵、弟弟苏辙,清代名臣张鹏翮曾撰大门联“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加以赞誉。 “苏黄” 是他与黄庭坚在诗歌领域的并称,二人对宋诗风格的形成与发展影响深远。 “苏辛” 则体现了他与辛弃疾在豪放词派的传承与发展中的关键地位。 “唐宋八大家” 中的宋代成员,他与苏洵、苏辙、欧阳修、王安石、曾巩共同代表了宋代散文的最高水平。 “宋四家” 里,他与黄庭坚、米芾、蔡襄的书法成就,共同勾勒出宋代书法的风格轮廓。
诗歌方面,苏轼存诗2700余首,题材广泛,风格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他与黄庭坚并称“苏黄”,是北宋诗坛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家。他的诗歌干预社会现实和思考人生,以犀利的笔触批判社会现实,展现出深沉的批判意识。如《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在写景中蕴含认识论哲理;《东栏梨花》“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借梨花感慨人生;《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借海棠抒发情感;《春宵》“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意境清幽,充满生活情趣。
词学革命:苏轼继柳永之后对词体进行了全面改革,开创豪放词风。他提出词“自是一家”的创作主张,将词从音乐附属品提升为独立抒情诗体,改变了词史发展方向。《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表达了强国抗敌的壮志豪情;《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既抒发了对亲人的思念,又展现了旷达超脱的胸怀,成为千古绝唱。
散文巨匠:苏轼是唐宋八大家中最富才华者。其古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他的议论文才华横溢,杂说、书札、序跋等更能体现其文学成就。《前赤壁赋》《后赤壁赋》更是中国散文史上双璧,融合赋的铺陈、骈文的韵律、散文的自由,达到“文理自然,姿态横生”的化境。
书画大师:苏轼是“宋四家”之首,创“尚意”书风。《黄州寒食诗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他擅长行书、楷书,存世作品如《赤壁赋》《黄州寒食诗》《祭黄几道文》等帖,展现出高超的书法技艺。 绘画上,他擅长文人画,墨竹、怪石、枯木等题材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他重视神似,主张画外有情、有寄托,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明确“士人画”概念,为“文人画”发展奠定理论基础。 其传世画作有《枯木怪石图卷》《潇湘竹石图卷》等。
八、人格气象: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
苏轼最动人的,不仅是他的才华,更是他的人格气象。林语堂评价其为“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完整人格。
历史上诸多名人对苏轼评价颇高。 黄庭坚钦佩他文章精妙,忠义之气贯日月;陆游赞赏他忧国之心坚定不移;苏辙赞美他善恶分明,勇于行义。这些评价充分彰显了苏轼在历史文化中的崇高地位。
他实现了儒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理想。在朝则直言进谏,“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在野则心系民生,“虽废弃,未忘为国家虑”。他从不因贬谪而消沉,每到一地必有所建树。
他能与农夫、渔民、僧道、歌妓平等交往。他在黄州与农夫共饮,在海南与黎民同醉,写下“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的名言。这种打破阶层隔阂的平等精神,在士大夫中极为罕见。
他一生历经丧母、丧妻、丧父、丧子、贬谪、流放,苦难远超常人。但他总能在绝境中发现生机,“此心安处是吾乡”。朝云说他“一肚皮不合时宜”,正是这不合时宜中,包含着对苦难的超越、对生命的挚爱。
九、文化遗产:千年东坡的生命回响
苏轼逝世后,其影响与日俱增。南宋孝宗追赠太师,谥“文忠”。明代将“三苏”列入文庙从祀,苏轼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既入文庙又享广泛民间祭祀的文化巨人。
苏轼还是一位美食家。 在杭州时,他指挥疏浚西湖、筑苏堤,百姓感恩,过年时抬猪担酒致谢。他指点家人将猪肉切成方块烧得红酥后分送众人,这便是“东坡肉”的由来,为中华美食文化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这类故事在宋人笔记小说中多有记载。
千百年来,“东坡文化”已成文化现象。他的诗文被编为《东坡七集》《东坡易传》《东坡乐府》等百余种版本;他的故事演变为“东坡肉”“东坡帽”“东坡堤”等文化符号;他的形象成为绘画、戏剧、影视的永恒题材。从日本五山文学到韩国汉文学,从越南士大夫到欧美汉学家,苏轼的影响力跨越国界。
更为深刻的是,苏轼提供了一种应对人生困境的文化方案。在政治失意时,他开辟了“诗意栖居”的生活可能;在物质匮乏时,他展现了“精神富足”的生命状态;在漂泊无依时,他创造了“此心安处”的哲学智慧。
通过今天的详细介绍,我们全面而深入地认识了苏轼这位伟大的文化巨匠。 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其文学、艺术成就以及人格魅力,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不仅是一位文学巨匠,更是一个在极端环境中始终保持人性尊严、创造热情和生命温度的灵魂。他如同一座跨越千年的桥梁,连接着传统与现代、精英与大众、苦难与超越,激励着无数后人不断追求卓越,传承和弘扬中华文化。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烟雨苍茫的人世间,东坡先生那洒脱的背影,永远在前方不远处,照亮着我们的归途。